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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与和尚同宿 进士和尼姑完婚

时间:2012/1/30 16:46:40  点击:7369 次
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四

  书生与和尚同宿 进士和尼姑完婚

  [ 明] 凌濛初原著

  吴越改写

  诗云: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应判与,直须慧剑断邪思。

  世间齐眉结发,多是三生份定,尽管也有那挥霍金银,千方百计图谋成就的,到底还是落个空。有那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似司马相如的,份定的时候,不要说寻媒下聘和那人见面交谈,就是异俗另类,素昧平生,所意想不到的,却能够成了配偶。古话说:“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幡桃会里来。”可见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只看从古至今,有那昆仑奴、黄衫客、许虞侯那一班惊天动地的好汉,也只为从艰难险阻中成全了几对儿夫妇,至今万古流传。奈何平人见个美貌的女子,就要偷鸡摸狗,滚热了又妄想永远做夫妻。奇奇怪怪,用尽机谋,讨得些小便宜,玷辱人家门风。直到弄出事儿来,十个九个死无葬身之地。

  有人问:“依你如此说,怎么如今世上也有偷期的倒成了正果?也有奸骗的,到底无事,怎见得个个都死于非命?”看官,听我说,你却不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夫妻自不必说,就是些闲花野草,也都是前世的缘份。偷期的成了正果,前缘凑着,自然配合;奸骗的保身没事,前缘偿了,就可收心。为此也有这一辈,自与那痴迷不转头,送了性命的不同。

  如今且说一个男假为女,奸骗亡身的故事。

  苏州府城有一豪家庄院,很是宽广。庄侧有一尼庵,名叫功德庵,就是豪家所造。庵里有五个后生尼姑,其中只有一个出色的,俗家姓王,是云游来的,又美丽,又风月,年可二十来岁。她年纪最小,却是豪家主意,推她做了庵主。

  原来那王尼有一身本事:第一件,一张花嘴,数黄道白,指东话西,专一在官宦人家打踅,那女眷们没一个不被他哄得投机的。第二件,一副温存性格,善能休察人情,随机应变地帮村。第三件,一手好手艺,又会写作,又会刺绣,那些大户女眷,也有请她到家里去教的,也有到她庵里来学的。又不时有那来求子的,来做道场保禳灾悔的;她又常去富贵人家及乡村妇女诱约到庵中作会。庵里有净室十六间,各备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极为方便。所以她庵中没一天没女眷来往。或在庵里过夜,或停留几天。又有一辈妇女,赴庵一次过后,再不肯来了的。至于男人,一个也不敢上门见面。因有豪家出的告示,禁止游客闲人。就是豪家,除了妻女,男子也躲嫌疑,恐怕罪过,不敢轻来打搅。所以女人越来得多了。

  有个常州理刑厅,随着察院巡历,盘查苏州府的,姓袁,因盘查公署就在察院相近,有所不便,而且天气炎热,要个宽敞所在歇足。县间借得豪家庄院,送理刑去住在里头。

  一日天色将晚,理刑在院中闲步,见有一小楼极高,可以四望。随步登楼,见楼中尘积,蛛网蔽户,是个久无人登的所在。理刑喜他微风远至,心要纳凉,不觉迁延,伫立许久。遥望侧边,对着也是一座小楼。楼中有三五个少年女娘,与一个美貌尼姑,嘻笑玩耍。理刑躲过身子,不让那边看见。偷眼在窗里张看,只见尼姑和那些女娘或是搂抱一会儿,或是勾肩搭背,偎脸接唇一会儿。理刑看了半晌,摇着头想:“好生作怪!若是女尼,缘何作此等情状?事有可疑。”放在心里。

  第二天,唤皂隶来问:“此间左侧有个尼庵,是什么用的?”皂隶说:“是某爷家功德用。”理刑问:“是男僧在内?女僧在内?”皂隶说:“只有女僧五人。”理刑问:“可有香客和男僧来往么?”皂隶说:“因为都是女僧在内,有某爷作主,连男人都等闲不敢进门,何况男僧?多只是乡宦人家的女眷们往来,这是天天不绝的。”理刑心疑不定,恰好知县来参。理刑把昨晚所见跟知县说了。知县吩咐兵快,随着理刑,抬到尼庵前来,把前后密地围住。

  理刑亲自进庵来,众尼慌忙接着。理刑一看,只有四个尼姑,昨天所见的却不在内。就问:“我听说这庵中有五个尼姑,缘何少了一个?”四个尼姑说:“庵主外出了。”理刑问:“你庵中有座小楼,从哪里上去的?”众尼姑支吾说:“庵中只是几间房子,没有什么楼。”理刑说:“胡说!”领了人,各处看一遍,众尼卧房多看过,果然不见有楼。理刑说:“可又作怪!”就唤一个尼姑,另到一个所在,故意把闲话问了一会儿,带了开去,却叫带这三个来,发怒说:“你们还敢在我面前说谎!方才这个尼姑,已经招了。有楼在内,你们却怎说没有?这等奸诈可恶,快取拶子来!”众尼姑慌了,只得说出:“确实有一楼,从房里床侧纸糊门里进去就是。”理刑说:“既然如此,为何瞒我?”众尼姑说:“不是要瞒爷爷,实在是还有几个乡宦家夫人小姐在内,所以不说。”

  推官就叫众尼姑开了纸门,带了四五个皂隶,弯弯曲曲,走了进去,方才是扶梯。听得楼上嘻笑之声,理刑站住,吩咐皂隶:“你们去看!有个尼姑在上面,就给我拿下来!”皂隶领旨,一拥上楼去。只见两个闺女、三个妇人,和一个尼姑,正坐着饮酒。见那几个公人蓦地上来,吃了一惊,四分五落地要想待躲避。众皂隶一齐动手,把那个娇娇嫩嫩的尼姑,横拖倒拽,捉了下来。拽到当面,问了她卧房在哪里,到里头一搜,搜出白绫汗巾十九条,都有女子元红在上免。又有簿籍一本,开载明白,多是留宿妇女的姓氏、日期,细注“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人荐至。某女是元红,某女元系无红”,一一明白。理刑一看,怒发冲冠,连四个尼姑都拿了,带到衙门里来。庵里一班女眷,见捉了众尼姑去,不知什么事发,一齐出庵,雇轿各自回去了。

  理刑到了衙门里,喝叫动起刑来。坚称“身是尼僧,并未犯法”。理刑又叫稳婆进来,逐一验过,都是女身。理刑没做理会处,思量着:“要是如此,这些汗巾簿籍,如何解说?”唤稳婆密问:“难道毫无可疑?”稳婆说:“只有年小的这个尼姑,虽不见男形,却和女人有些两样。”理刑猛醒:“听说江湖上有缩阳之术,大既这个有些两样的,必是男子。我记得一法,可以破之。”命取油涂其阴处,牵一只狗来舔食,那狗闻了油香,伸了长舌舔之不止。原来狗舌最热,舔到十来舔,小尼热痒难煞,打一个寒噤,腾地一条宝贝直捅出来,且是坚硬不倒,众尼和稳婆掩面不迭。理刑怒极,说:“如此奸徒!死有余辜。”喝叫拖翻,重打四十,又夹一夹棍,叫他从实招供来踪去迹。那假尼姑只得招认:“我是本处游僧,自幼生相似女,从师学得采战伸缩之术,可以夜度十女。一向聚集妇女奸宿。云游到此庵中,有众尼相爱留住。因而说出能会缩阳为女,就充做本庵庵主,多与那些夫人小姐们来往。来时诱到楼上同宿,人多不疑。直到引动淫兴,调得情热,方才放出宝贝来,多不推辞。也有刚正不肯的,有个淫咒可以迷了他,任从淫欲,事毕方解。所以也有一宿过后再不来的。其余尽是两相情愿,指望永远取乐,不想被爷爷验出,甘死无辞。”

  正在招供,只见豪家听了妻女之言,说是理刑拿了家用尼姑去,写书来嘱托讨饶。理刑大怒,也不回书,竟把汗巾、簿籍,封了送去。豪家见了羞赧无地。理刑判云:

  审得王某系三吴亡命奸徒。倡白莲以惑黔首,抹红粉以溷朱颜。教祖沙门,本是登岸和尚;娇藏金屋,改为入幕观音。抽玉笋合掌禅床,孰信为尼为尚?脱金莲展身绣榻,谁知是女是男?譬之鹳入凤巢,始合《关雌》之好;蛇游龙窟,岂无云雨之私!明月本无心,照霜闺而寡居不寡;清风原有意,入朱户而孤女不孤。废其居,火其书,方足以灭其迹;剖其心,刳其目,不足以尽其辜。

  判毕,吩咐行刑的,百般用法摆布,备受惨酷。那一个粉团也似的和尚,怎生熬得过?登时身死。四尼各责三十,官卖了,庵基拆毁。那小和尚尸首,抛在观音潭。闻得这事的,都去看他。见他阳物累垂,有七八寸长,一似驴马的一般,尽皆掩口而笑:“怪道内眷们喜欢他!”平日和他往来的人家内眷,听说假尼姑事败,吊死了好几个。这和尚奸骗了多年,却死无葬身之所。要是及早回头,自想不是久长之计,改了念头,或是索性还了俗,娶个妻子,过了一世,可不正应着看官们说的“被骗的也有没事儿”这句话了?只是人到此时,得了些滋味,昧了心肝,直等到死方休。所以凡人一走了这条路,鲜有不做出来的。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这是男装为女的故事,如今再说一个女装为男,偷期后得成正果的故事。

  洪熙①年间,湖州府东门外有一儒家,姓杨,老儿亡故,一个妈妈同着小儿子和一个女儿过活。那女儿年方一十二岁,一貌如花,而且聪明。只是从小有些小病。老妈妈没一处不想到,只要保佑她长大,随你什么事也去做。

  一天,妈妈和女儿正在那里做绣作,见一个尼姑走了进来,妈妈欢喜接待。原来那尼姑,是杭州翠浮庵的庵主,跟杨妈妈来往有年。那尼姑是个花嘴骗舌之人,平素只贪些风月,庵里收拾下两个后生徒弟,都是通同和她做些不伶俐勾当的。她拿了一包南枣,一瓶秋茶,一盘白果,一盘栗子,到杨妈妈家来探望。叙了几句寒温,那尼姑看杨家女儿,生得如何:

  体态轻盈,丰姿旖旎。白似梨花带雨,娇如桃瓣随风。缓步轻移,裙拖下露两竿新笋;含羞欲语,领缘上动一点朱樱。直饶封陟不生心,便是鲁男须动念。

  尼姑见了,问:“姑娘今年尊庚多少?”妈妈答:“十二岁了,诸事倒多伶俐,只有一件没奈何:因她身子怯弱,动不动三病四痛,老身恨不得把身子替了她。为这一件上,常是受怕担忧。”尼姑说:“妈妈,可曾许个愿心保禳保禳么?”妈妈说:“咳!哪一件没做过?求神拜佛,许愿祷告,只是不能脱身。不知是什么晦气星进了命,再也退不去!”尼姑说:“这多是命中带来的。请把姑娘八字给小尼推一推看。”妈妈说:“师父原来还会算命,一向不得知。”就把女儿年月日时,对她说了。

  尼姑装模作样地算了一会儿,说:“姑娘这命,只不要在妈妈身边就好。”妈妈说:“老身虽然不舍得她离开眼前,如今只要她病好,也顾不得了。除非过继到别家去,却又性急里没一个合适的。”尼姑说:“姑娘可曾受聘么?”妈妈说:“不曾。”尼姑说:“姑娘命中犯着孤辰,要是许了人家,这病一发了不得。除非这个着落,方合得姑娘贵造,自然寿命延长,身体旺相。只是妈妈自然舍不得的,不好启齿。”妈妈说:“只要保得没事儿,随着哪里去都行,又有何妨?”尼姑说:“妈妈要是割舍得下,把姑娘送进佛门做个世外之人,消灾增福,此为上着。”妈妈说:“师父的话很好,这是佛天面上的功德。我虽然不忍抛撇,譬如多病多痛死了,没奈何,就走了这一着吧。也是前世有缘,得和师父厮熟。倘若不弃,就送小女给师父做个徒弟。”尼姑说:“姑娘是一点福星,若在小庵,佛面上也增多少光辉,实是万分之幸。只是小尼怎做得姑娘的师父?”妈妈说:“不要这样说!只要师父抬举她一分,老身也放心得下。”尼姑说:“妈妈说哪里话?姑娘是何等样人,小尼敢怠慢她!小庵虽然贫寒,靠着施主们看顾,身衣口食,不至淡泊,妈妈不必挂心。”妈妈说:“要是这样,等我选个日子,送到庵里就是了。”妈妈一头看历日,一头不觉簌簌地掉泪。尼姑又劝慰了一番。妈妈拣定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两日,雇只船叫女儿随了尼姑出家。母女两个抱头大哭一番。

  女儿拜别了母亲,同尼姑来到庵里,与众尼姑相见了,拜了师父,择日给她剃发,取法名叫做静观。自此杨家女儿就在翠浮庵做了尼姑,这多是杨妈妈没生意,有诗为证:

  弱质虽然为病磨,无常何必便来拖?

  等闲送上空门路,却使他年自择窝。

  你说这尼姑为什么要撺掇杨妈妈叫女儿出家?原来她日常要做些不公不法的事,全要那几个后生标致的徒弟做牵头,引得人动。他见杨家女儿有十分颜色,又且妈妈只要保扶她长成,有什么事儿不依了她?所以她将计就计,借推命唆使她把女儿送入空门,做了她的徒弟。那时候杨家女儿才十二岁,不大懂事,也不以为意。要是再大几年的,就抵死不从了。

  杨姑娘自从做了尼姑之后,每常或同师父,或自己一人到家来看母亲,一年也往来几次。妈妈本是爱惜女儿的,在身边时节,身子略略有些不爽利,一分就认做十分,所以动不动,忧愁思虑。离了身畔,就是有些小病,反正不在眼前,倒省了许多烦恼。而且常见女儿到家,身子健旺;女儿怕娘记挂,口里只说旧病一些不发。为此,那妈妈一发相信女儿该是出家的人。倒也不十分悬念了。

  话分两头。湖州黄沙巷里有一个秀才,复姓闻人,单名一个嘉字,面似潘安,才同子建,年十六岁。祖贯绍兴人氏,因公公在乌程处馆,超籍过来的。堂上有四十岁的母亲,家贫未有妻室。为他少年英俊,又且气质典雅,风流潇洒,朋友中没一个不爱他敬他的。所以时常有人资助他。至于邀游宴饮,一发少他不得。凡是朋友们相聚,多以闻人生不在为歉。

  一天,正是正月中旬天气,梅花盛发。一个后生朋友,唤了一只游船,拉了闻人生往杭州耍子,就便往西溪看梅花。闻人生禀过了母亲同去,一日夜到了杭州。那朋友说:“咱们且先往西溪,看了梅花,明天再进去。”具就叫船家把船撑往西溪。不上个把时辰,到了。泊船在岸,闻人生和朋友步行上岸,叫仆从们挑了酒盒,相挈而行。约有半里多路,只见一座松林,都是合抱不交的树。林中隐隐一座庵院,周围一带粉墙包裹,向阳两扇八字墙门,门前一道溪水,很是僻静。两人走到庵门前闲看,那庵门掩着,里面却像有人窥视。那朋友说:“好个清幽的庵院!咱们扣门进去讨杯茶吃,如何?”闻人生说:“还是趁早去看梅花要紧。转来再进去不迟。”那朋友说:“有理,有理。”拽开脚步就走,顷刻间走到,两人看梅花,但见:

  烂银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袭和风,贾午异香还较逊;素光映丽日,西子靓妆应不如。绰约干能傲冰霜,参差影偏宜风月。骚人题咏安能尽,韵客杯盘何日休?

  两人看了,闲玩儿了一会儿,就叫拿酒盒来开怀畅饮。天色看看晚了,酒已将尽,两人吃个半酣,取路回舟中来。那时天已昏黑,只要走路,也不及进庵中观看,怠怠下船,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在松木场上岸。

  闻人生和朋友看见的那个庵,正是翠浮庵,就是杨家女儿出家的地方。那时候静观已经十六岁了,更长得仪容绝世,而且性格幽娴。日常有些俗客往来,也有注目看她的,也有言三语四挑逗她的。众尼姑就嘻笑趋陪,殷勤款送。他只淡淡相看,分毫不放在心上。闲常见众尼姑干些勾当,只当不知。闭门静坐,看些古书,写些诗句,再不轻易出来走动。也是机缘凑巧,刚才闻人生在庵前闲看,恰好静观偶然出来闲步,在门缝儿里窥看。只见那闻人生逸致翩翩,有出尘之态。静观注目而视,看得仔细。见闻人生去远了,恨不得赶上去饱看一番。只得无聊无赖地进房,心想:“世间有这般美少年,莫非天仙下降?人生一世,但得这样一个,就把终身许他,岂不是一对好姻缘?无奈我已经堕入此中,这事休提了。”叹口气,噙着眼泪。正是: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

  凡是出家人,必须四大皆空。自己发誓,死心塌地,做个佛门弟子,早晚修持,凡心一点儿不动,才算得有道行。像如今的世上,小时候凭着父母的蛮做,动不动许在空门,哪晓得起头容易,坚持到底难。到得年纪大来,得知了情欲滋味,就是强制得来,也不是他本心所愿。为此就有那不守本份的,污秽了禅堂佛殿,正叫做“作福不如避罪”。奉劝世人再休把自己的儿女送上这条路来。

  闲话不题,却说闻人生自杭州归来,茬苒间又过了四个多月。那年正是大比之年,闻人生已经从道间取得头名,此时正是六月天气,却不很热,就打点束装上杭州。他有个姑妈在杭州关内黄主事家做孤孀,要去她庄上寻间清凉房舍,静坐几时。看了出行的日子,又得到朋友们资助些盘缠,安顿了母亲,雇了只航船,带了家僮阿四,携了书囊前往。

  才出东门,正行之际,岸上一个小和尚说着湖州话叫喊:“船是上杭州的么?”船家说:“正是,送一位科举相公上去的。”和尚说:“既然如此,可带小僧一带,舟金依例奉上。”船家说:“师父,到杭州去做什么?”和尚说:“我在灵隐寺出家,到俗家探亲,如今要回去。”船家说:“要问舱里相公,我们不敢自主。”阿四听见,就钻出船头上来,嚷着说:“你这不识时务小秃驴!我家官人正去乡试,要讨彩头,撞将你这一个秃光光不利市的东西。你走不走?不走我用水兜舀上一兜水,替你洗净了那光头。”和尚说:“载不载,问一声也不冲撞了什么?何必如此叫嚷?”闻人生在舱里听见,推窗看那和尚,生得很是清秀、娇嫩,觉得可爱,又见说是灵隐寺的和尚,心想:“灵隐寺的山水最胜,我带了这和尚去,跟他做个相知往来,到那里做下处也好。”慌忙出来喝住:“小厮不要无理!乡里间的师父,既然要上杭,就下船来做伴同去何妨?”船家得了此话,就把船扰岸。

  那和尚见了闻人生,吃了一惊,一头下船,一头瞅着闻人生只顾看。闻人生心想:“我眼里也从不见这般美丽的长老,容色绝似女人。假使是女身,岂非天姿国色?可惜是个和尚。”和他施礼罢,进舱里坐定。正值风顺,拽起片帆,船去如飞。

  两人在舱中,各问了姓名,知是同乡,说着一样的乡语,一发投机。闻人生见那和尚谈吐雅致,心想:“简直是个唐僧。”只见他一双媚眼,不住地把闻人生上下只顾看。天气暴暑,闻人生请他宽了上身单衣,和尚说:“小僧生性不十分畏暑,相公请自便。”

  看看天晚,吃了些夜饭,闻人生就让和尚洗澡,和尚只推“不消”。闻人生洗了澡,觉得困倦,搬倒头自己睡了。阿四也往后梢上去睡。那和尚见人睡静,方才灭了火,解衣和闻人生在舱里同睡。却翻来复去,睡不安稳,只是叹气。见闻人生已经睡熟,悄悄儿坐起来,伸只手在他身上抚摸。不想正摸着他那件翘尖尖、硬帮帮的东西,捏了一把。闻人生正好醒来,伸个懒腰,那和尚赶紧放手,轻轻地倒头睡去。闻人生已经知觉,心想:“这和尚倒来惹骚!这般一个标致的,想是师父也不饶他,大概是惯家了。我就兜他来个男风一度也使得,如何宝贝在口边不吃?”

  闻人生正是少年高兴的时节,就爬过来跟和尚做了一头,伸手去摸时,和尚做一团儿睡着,只不做声。闻人生又摸去,摸着胸前软团团的两只奶儿。闻人生心想:“这小长老,又不肥胖,怎么有这般一对好奶?”再去摸他后庭,那和尚却像惊怕似的,翻转身来仰卧着。闻人生要想从前面抄过去,才下手,却摸着前面高耸耸馒头似的一团肉,却无阳物。闻人生吃了一惊,问:“这是怎么说的?你实说,是什么人?”和尚说:“相公,不要出声,我其实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假称男僧。”闻人生说:“这样一发有缘,放你不过了。”不问情由,跳上身去。那女尼说:“相公,可怜小尼还是个女儿身,不曾破肉的,从容些吧。”闻人生此时欲火正高,哪里还管?掰开两股,就将阳物直捣。无奈那尼姑含花未惯风和雨,怎当闻人生兴发忙施雨和风。迁延再四,方没其身。那女尼只得蹙眉啮齿忍耐。

  霎时云收雨散。闻人生说:“小生无故得遇仙姑,知是睡里梦里?必须说清详细,好图后会。”女尼说:“小尼不是别处人氏,就是湖州东门外杨家之女,为母亲所误,将我送入空门。今在西溪翠浮庵出家,法名静观,那里庵中也有来往的,都是些俗子村夫,没一个看得上眼。今年正月间,正在门口闲步,看见相公在门口站立,仪表非常,觉得神思不定,仰慕已久。不想今日不期而会,得谐鱼水,正合夙愿,所以不敢推拒。不是小尼淫贱。愿相公不要认做萍水相逢,须为我图个终身才好。”闻人生说:“尊翁尊堂还在么?”静观说:“父亲亡故已久,家中还有母亲与兄弟。昨天看望母亲回来,不想遇着相公。相公可曾娶妻?”闻人生说:“小生也未有室,今幸遇仙姑,年貌相当,正堪作配。况是同郡儒门之女,岂可埋没于此?须商量个长久之计。”静观说:“我身已托君子,必无二心。但是今日匆忙,一时未有良计。小庵离城不远,且是僻静清凉,相公可到我庵中作寓,早晚可以攻书,自有道人在外面打扫,不烦薪水之费,亦且可以相聚。日后相个机会,再作区处。相公意下何如?”闻人生说:“如此很好,只怕同伴不容。”静观说:“庵中只有一个师父,已经是四十以内的人。只是色上很是要紧,两个同伴多不上二十来年纪,她们都不是清白的人。平日跟人来往,都在我眼里,哪有及得你这样仪表?若见了你,定然相爱。你就结识了她们,以便就中取事。只怕你不肯留呢,哪有不留你的事儿?”闻人生听罢,欢喜无限说:“仙姑高见极明,既然这样,明天一早到了松木场,连我家那小厮也打发他随船回去。小生和仙姑同去就是了。”说了一会儿,两人搂抱有兴,再次欢娱起来。

  事毕,只听得晨鸡乱唱,静观恐怕被人知觉,连忙披衣起身。船家忙起来行船,阿四也起来服侍梳洗,吃罢早饭,赶早过了关。阿四问:“哪里歇船?好到黄家去问下处。”闻人生说:“不消找下处了。这小师父寺中有空房,我们就到松木场上岸吧。”

  船到松木场,只说要到灵隐寺,雇了一名脚夫,把行李一担儿挑了,闻人生吩咐阿四:“你可随船回去,对安人说一声,不消记挂!我只在这师父寺里看书。完了场,我自会回去,也不须叫人来讨信。”打发了,看他开了船,闻人生才与静观雇了两乘轿,抬到翠浮庵去。跟脚夫说过,叫他跟来。

  霎时间到了,还了轿钱脚钱,静观引了闻人生进庵说:“这位相公要在此做下处,是科举赴试的。”众尼姑见了,笑脸相迎。把闻人生看了又看,愈加欢爱。殷殷勤勤的,陪过了茶,收拾一间洁净房子,安顿了行李。吃过夜饭,洗了浴。少不得先是庵主起手快乐一宵。此后这两个,你争我夺轮番伴宿。静观恬然不来兜揽,让他们欢畅,众尼无不感激静观。混了月余,闻人生觉得支持不过。他们又将人参汤、香薷饮、莲心、圆眼之类,调养闻人生,无所不至。闻人生倒好受用。

  不觉又值七月半盂兰盆大斋时节。杭州年例,人家做功果,要点放河灯。那天还是七月十二日,有一大户人家差人来庵里请师父们去念经,做功果。庵主应承了,众尼进来商议:“我们大众去做道场,十三到十五有三日停留。闻官人在此,须留一个人相陪才好。只是忒便宜了他。”只见两个小尼姑你也要住,我也要住,静观只不做声。庵主说:“人家去做功果,自然推不得。不消说,闻官人原是静观引来的,你们两个讨他便宜多了,今天只该着静观在此相陪,也是公道。”众人说:“师父处得有理。”静观暗地欢喜。众尼自去收拾法器经箱,连老道人都往家去了。

  静观送她们出门,进来对闻人生说:“这里不是久恋之所,怎生作个计较才好?如今试期日近,要是迷恋此地,不但攀桂无望,而且身躯难保。”闻人生说:“我难道不知道?只为难舍你,故此勉强和她们交欢,不是本意。”静观说:“从前初次和你相会,不是不想立即跟你作脱身之计,因为我从家中来,中途不见了,庵主必定到我家里要人,所以不便。如今既然在此多时了,乘现在没人在庵,和你逃走,她们都是跟你有染的,心头病怕露出来,料不好追你。”闻人生说:“不是这样讲,我是个秀才,家中有老母。如果同你逃到我家,不但老母惊异,也未必相容。如果被你庵中追寻着了,惊动官府,我前程也难保,你身子也不知如何着落。此事行不得。我意要等赴试之后,如得及第,娶你不难。”静观说:“就是中了举人,也没有娶个尼姑的道理。况且万一不中,又怎么办?这不是长久打算。我自从出家以来,给人写经写疏,得的衬钱,积有百来两银子。我撇了这里,拿这些银子做盘缠,寻一个寄迹地方,等你名成了,再从容嫁过去,可不好?”

  闻人生想了一想说:“此言有理,我有个姑妈,嫁在这里关内黄乡家家,如今守寡,极是奉佛。家里庄上造得有小庵,晨昏不断香火。那庵中管烧香点烛的老道姑,就是我的乳母。我如今把你的情景告诉姑妈,领你去放在她家庵中,托我奶娘相伴你。她是衙院人家,谁敢来盘问?你留头长发,待我得意之后,以礼成婚,岂不妙哉?倘若不中,等头发长了,就到处无碍了。”静观说:“这个主意好,事不宜迟,作急就去。要是三天之后,就做不成了。”

  当下闻人生就奔姑妈家去,见了姑妈,道罢寒温,姑妈问:“我在此久望你该来应科举了,如何今天才来?有下处了么?”闻人生说:“好叫姑妈得知,小侄因为寻下处,做出一件事头来,特求姑妈周全。”姑妈问:“什么事?”闻人生造个谎说:“小侄那里有个业师杨某,亡故多时,他只有一女,幼年间就与小侄相认。后来被一个尼姑拐了去,不知所向。小侄为贪静寻下处,却在这里西溪地方的翠浮庵里撞着了她,且是生得人物十全了。她不愿出家,情愿跟着小侄去。也是前世姻缘,又是故人之女,推却不得。但小侄在此科举,怕惹出事儿来要是带她回家去,又是个光头,实有不便;如果当官告理,场前又没闲工夫,而且没有闲钱使用。我想姑妈此处有个家庵,是小侄奶子在里头管香火。小侄想送她来到姑妈庵里暂住。就是万一她那庵里晓得了,也不过在女眷人家香火庵里,不算大害。要是没人跟寻,等小侄乡试完毕,就跟她完成这段姻缘,望姑妈作成。”姑妈笑着说:“你寻着个陈妙常,也来求我姑妈了。既然是你师长之女,怪你不得。你既然有意要成就,也不好叫她在庵里住。你跟她都是少年心性,若要往来,恐怕玷污了我清静佛地。我庄中自有静室,我收拾一间让她住下,等她长起头发来。我打发个丫环服侍她,你也可以长来相处。要是你不来,叫你奶子伴宿,实为两便。”闻人生说:“要是能这样,真是姑妈的再造之恩,小侄就去领她来拜见姑妈。”

  别了姑妈出门,就在门外叫了一乘轿子,竟到翠浮庵里。进庵跟静观说了姑娘的话。静观大喜,连忙收拾,将自己所有,尽皆检了出来。闻人生说:“我只把你藏过了,等她们回来,我不妨仍旧再来走走。让她们不疑心我。我的行李且不要带去。”静观说:“难道你和她们的孽根还未断么?”闻人生说:“我专心为你,岂是恋她们?只要做得没个痕迹,如金蝉脱壳方妙。如果被她们坐定说是我拐走了你,可就没得可辩了。正是科场前的厉害关头,万一被她们官司绊住,不得入试,可怎么好?”静观说:“我平日时常独自一个回家去的,她们问起,你只推偶然不在,不知我哪里去了,支吾她们。她们定然疑心我回到娘家去了,未必会追寻。等到后来,晓得我不在娘家,你的科场也完毕了,我和你别作计较。离了此地,你是隔府人,们哪里去寻你?寻着了也可以白赖。”

  计议已定,静观就上了轿,闻人生把庵门掩上,随着步行,竟到姑娘家来。姑娘一见静观,青头白脸,桃花般的两颊,吹弹得破的皮肉,心里也十分喜欢。笑着说:“难怪我家侄儿看上了你!你只在庄上内房里住,此处再无外人敢上门的,只管放心。”又对闻人生说:“我庄上房中,你可以和她同住。但如果你长住在这里,恐怕有人跟寻,反而不美。况且要进场,还须别寻下处。”闻人生说:“姑娘所见极是,小侄只可偶尔来走走。”从此,静观只在姑娘庄里住。闻人生当夜也就同房宿了,明日别了去,另寻下处。

  翠浮庵的三个尼姑,做了三天功果回来。到了庵前,见庵门虚掩,走进去,静悄悄地不见一人,惊疑说:“他们到何处去了?”她们心上要紧的是闻人生,静观倒是第二。赶紧到闻人生房里去看,行李书箱都在,又放心好些。只不见了静观,房里又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知什么缘故。正委决不下,只见闻人生踱了进来。众尼姑笑逐颜开地说:“来了!来了!”庵主一把抱住,来不及问静观的去向,笑着说:“一别三日,心痒难熬。如今且到房中一乐。”也不顾这两个小尼姑眼馋,径自行事去了,闻人生只得勉强奉承,酣畅一度,老尼才问:“你和静观在此,她哪里去了?”闻人生说:“昨天我到城中去了一日,天晚了,来不及回来,就在朋友家宿了。直到今天回来,不知她哪里去了。”众尼姑说:“想必是见你去了,独自一个没情绪,自回湖州去了。她在这里此独自受用了两天,也该让让我们,等她回来再说。”大家都贪着闻人生快乐,把静观的事儿倒丢在一边了。谁知闻人生的心,却不在此处。鬼混了两三天,推说要到场前寻下处。众尼姑不好阻拦,只得让他把行李挑了去。众尼姑千约万约:“得空还到这里来住。”闻人生满口应承,自去了。

  过了几天,庵主不见静观消息,放心不下,叫人到杨妈妈家去问。说是不曾回家,吃了一惊。恐怕杨妈妈着急,反倒不敢声张,只好密密探听。又见闻人生一去不来,心里方才有些疑惑,待要去寻他盘问,却不曾问得下处,只得忍耐着,指望他场后还来。

  只见三场已毕,又等了几天,闻人生的影儿也不见。原来闻人生场中很是得意,出场来竟到姑妈庄上,和静观做一处了,哪里还想着翠浮庵中?庵主和两个尼姑望他不到,发恨说:“天下有这样薄情的人!静观未必不是他拐去了。不然,这样长久不回来,也没法解说。”思量着要告他拐骗,又碍着自家洗不清白,怕惹出祸来。正商量到场前去找他,或是到他湖州家里去抄他,却又撞出一场巧事儿来。

  几个尼姑正商量间,忽然门外有人敲门,众尼姑疑心说:“敢情是闻人生回来了?”走出来开门一看,见一乘大轿,三四乘小轿,在门口歇着。敲门的家人报说:“安人到了。”庵主却认得是下路来的某安人,慌忙迎接。只见大轿里安人走出来,旁边三四个养娘出轿来,拥着进庵。坐定了,寒温过,献茶已毕,安人打发家人们:“到船上等候。我在这里过午下船。”家人们各自去了。安人走进庵主房中来,说:“自从我家主亡过,我就不曾来这里,已经三年了。”庵主说:“安人今天贵脚踏贱地,想是完了孝服才来烧香的。”安人说:“正是。”庵主说:“如此秋光,正好闲耍。”安人叹了一口气说:“有什么心情游耍?”庵主有些明白,挑她说:“敢是因为没了老爹,冷静了些?”安人起身把门掩上,对庵主说:“我一向拿你当心腹看待,你不要见外。我和你说句知心话:你方才说我冷静,我想我只隔得三年,尚且心情不耐烦,何况你们终身独守,如何过得了?”庵主说:“谁说我们独守?不瞒安人说,全亏得有个把主儿相伴一相伴。不然冷落死了,如何熬得?”安人说:“你如今现有何人?”庵主说:“有个心上妙人,是在这里科举的小秀才。这两天一去不来,正在这里商量找他。”安人说:“你且丢开此事,我有一件好事作成你。你尽心帮我去办,管教你快活。”庵主问:“什么事儿?”安人说:“我前天在昭庆寺中进香,下房头安歇。这房头有个未净头的小和尚,生得标致异常。他上来送茶,自以为年幼不避忌,软嘴塌舌的,很是可爱。我瞒你不得,其实隔绝此事多时,忍不住动起火来。我一时迷了,遣开众人,抱他上床要试他做做此事看。谁知这小厮深知滋味,比起大人来更是雄健。我实在是心吊在他身上了,舍不得他了。我想了一夜,想要带他回家去。可是我是个寡居的人,要防生人眼,恐怕坏了名声。再说拘拘束束,躲躲闪闪的,怎能够满意?我如今和师父商量,把他带来师父这里,净了头,他面貌娇嫩,只认做尼姑。我回去以后,师父带了他到我家来,就说是师徒两个来投我。我把他供养在家里庵中,连我全家人,只认做你的女徒,我就好随意做事了。这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么?所以今天特地到此,要你做这大事。你若依得,你也落得些快活。有了此人,随你什么心上人也放得下了。”庵主说:“安人高见妙策,只是小尼也沾了手,恐怕安人吃醋。”安人说:“我要你帮衬做事,怎好自相妒忌?到了我家里,我还要牵你来做一床睡,好让外人永不疑心,方才是妙哩。”庵主说:“我知心的安人!这样说,我死也替你去办。我这里本有三个徒弟,前天不见了一。只是如何得他到这里来?”安人说:“我约他来此。他许我背了师父,随我去的,敢情就来了?”

  正说话间,一个小尼敲门进房来说:“外边一个拢头小伙子,在那里问安人。”安人忙说:“就是他了,快唤他进来!”只见那小伙子往内就走,两个小尼姑见他生得标致,个个眉花眼笑。安人见了,点点头叫他进来。他见了庵主,作个揖。庵主一眼不霎,估定了看他。安人拽他手过来,问庵主说:“我说的如何?”庵主说:“我眼花了,见了善财童子,身子都软瘫了。”安人笑了起来。庵主就到灶下准备斋饭,就便把这些话和两个小尼姑说了。小尼姑咬着指头说:“有这样妙事!”庵主说:“我多半要随他去了。”小尼姑说:“师父撇了我们,自去受用。”庵主说:“这是天赐我的衣食,你们在这里,料也不会空过。”大家耍笑了一会儿。庵主再进房中,见安人搂着小伙子,正在那里说话。见了庵主,忙在扶手匣里取出十两一包银子来给她说:“这是定金,我留这孩子在这里,我开船先去了。十天之内,望你两人到我家来,千万别误了!”安人又叮瞩那小伙子几句话,出到堂屋里,吃了斋,上轿去了。

  庵主送走了安人,关上大门,进来见了小伙儿,真是黑夜里拾得一颗明珠,就来搂他亲嘴。又用手摸他阳物,捏捏掐掐,后生家火动了,直直地挺了起来。庵主忙解裤子就他,弄了一度,喜不可言。对他说:“今后我和安人合用的了,只是这几夜,且让让我吧。”事毕,就取剃刀来给他落了发,仔细一看,笑着说:“倒也和静观差不多,到那里少不得要个法名,仍旧叫做静观吧。”当夜就同庵主一床睡了,急得两个小尼姑咽干了唾沫。明天收拾了,叫个船,竟到下路去,吩咐两个小尼姑说:“你们暂且守在这里,我到那里看看,光景如果好,捎个信给你们。如果不来,随你们散伙,回家去吧。杨家有人来问,只说静观随师父到下路人家去了。”两个尼姑也巴不得师父去了,大家好散伙,连声答应说:“都理会得。”从此,老尼和小伙子一同下船来,人面前认为师徒,晚上只做夫妻。

  不多几天,到了那一家,充做尼姑,进庵住好。安人不时请师徒进房留宿,常是三个做一床睡。尼姑又教安人许多取乐的方法,三个人只多得一颗头,尽兴恣淫。那少年男子不敌两个中年老阴,几年之间,得病而死。安人哀伤郁闷,也不久亡故。老尼被那家寻她事故,告她偷盗,监了追赃,死于狱中。这是后话。

  翠浮庵自从庵主去后,静观的事一发无人提起,安安稳稳住在庄上。只见揭了晓,闻人生已中了经魁,喜喜欢欢,来见姑妈。又私下与静观相见,各自快乐。自此,白天在城中,完这些新中式的世事,晚上到姑妈庄上,和静观一起歇宿,密地叫人去翠浮庵打听。知道庵主到了他处,两个小尼姑各自归俗家去了,庵院空锁在那里。回复了静观,掉下了老大一个疙瘩。闻人生事体完毕,想要回湖州,来和姑妈商议:“静观的头发还不长,娶回不得,仍留在姑妈这里。待我去会试了再说。”静观又嘱咐他:“连我母亲处,也不可让她知道。我出家是她的生意,如何蓦地还俗?且等我头发长了,和你双双归去,她才拗不得。”闻人生说:“这是有见识的话。”别了姑妈,回家拜过母亲,静观的事儿,并不提起。

  到了十月底,闻人生要去会试,来见姑妈。这时候静观的头发已经齐肩,可以梳得个假蝍了。闻人生想带她去会试,姑妈劝他说:“我看此女德性温淑,堪为你配。既要做正经婚姻,岂可私下带来带去,不像个事体。仍旧留在我庄上住下,等你会试得第荣归,她头发已经长了。这时候只认作是我的继女,迎归花烛,岂不正气!”闻人生见姑娘说出一段大道理来,只得忍情和静观别了。进京会试,果然一举成名,中了二甲,礼部观政。《同年录》上先刻了“聘杨氏”,就起一本“给假归娶”,奉旨:准给花红表礼,以备喜筵。

  闻人生驰驿还家,拜过母亲。母亲闻知归娶,问:“你自幼未曾聘定,今娶何人?”闻人生说:“好教母亲得知,孩儿在杭州,姑妈家有个继女许下孩儿了。”母亲说:“为何我不曾听见说?”闻人生说:“母亲日后自知。”选个吉日,结起彩船,花红鼓乐,竟到杭州关内黄家来,拜了姑娘,说了奉旨归娶的话。姑妈大喜,说:“我前者见识如何?今天何等光彩!”先与静观相见了,执手各道别情。静观此时已经是内家装扮了,又说黄夫人待她许多好处,已经认为干娘了。黄夫人亲自给她插戴了,送上彩轿,下了船。船中赶好日,结了花烛。

  到了家里,双双拜见了母亲。母亲见媳妇生得标致,心下喜欢。又见她是湖州口音,问:“既然是杭州娶来,如何说这里的话?”闻人生方才把杨家女儿错出了家,从头至尾的事,说了一遍。母亲方才明白。

  第二天,闻人生同静观到杨家来。先拿子婿的帖子给丈母,又一个内弟的帖给小舅。杨妈妈只说是错了,再四不收。女儿只得走了进去,叫一声“娘!”杨妈妈见是一个凤冠霞帔的女眷,吃那一惊不小。慌忙站起来,一时认不出。女儿说:“娘休惊怪!女儿就是在翠浮庵出家的静观嘛。”杨妈妈听了声音,再看面庞,才认得出:只是有了头发,妆扮异样,若不仔细,也要错过。杨妈妈说:“有一年多不见你面,又没音讯。后来听说你同师父到那里下路去了,好不记挂!今年着人去看过,庵中鬼影也没一个,正自思念你,没个是处,你因何得到这地位!”

  女儿才把去年搭船相遇,直到此时奉旨完婚,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喜得个杨妈妈双脚乱跳,口扯开了收不扰来,叫儿子快去请姊夫进来。儿子是学堂中出来的,也晓得礼节,就拱了闻人生进来,一同拜见了杨妈妈。此时真如睡里梦里,杨妈妈说:“早知你有这一日,为什么要把你送到庵里去?”女儿说:“要不是送到庵中,也不能有这一天。”当下就接了杨妈妈到闻家过门,同坐喜筵。大吹大擂,更余而散。

  此后,闻人生在宦途上时有蹉跌,不甚得意。年至五十,方得腰金而归。杨氏女得封恭人,林下偕老。闻人生曾遇着高明相士,问他宦途不称意之故。相士说:“少年时犯了风月,损了些阴德,故会如此。”闻人生也甚悔翠浮庵少年盂浪之事,常与人说尼庵不可擅居,以此为戒。这不是“偷期得成正果”的话么?若不是前生份定,如何得这样奇缘?

  「简评」故事曲折生动,很可能有事实作素材,但是最后归结为“姻缘前定”,特别是“少年犯风月”所以仕途不得志,就落了旧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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