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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悟魅青霜(1)

时间:2018/6/14 9:39:19  点击:423 次
  许惊弦本以为两人又要斗嘴,乐得观战,但听香公子出口不善,远非平日据理力辩之态,心知不妙,看他神色阴沉,满脸焦躁,发掌力道十足,知道这蛰居不出的生活已令他的忍耐力达到极限,即将爆发。

  斗千金亦不动气,斜睨香公子一眼:“老夫知道你呆得气闷,莫非打一架才可消火。”

  这一句犹如火上浇油,香公子暴跳而起,手按腰侧刀柄:“本公子就等你这句话,有种便来吧。”他的飞铊已毁,那间陈放兵器的石室里虽然应有尽有,却无飞铊,只好挑了一把厚沉的长刀防身。

  斗千金却摆手摇头:“老夫一大把年纪,才不与你赌这口气。何况刀剑无情,万一老夫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替你打造飞铊?”

  香公子恨得牙痒:“既然惜命,就不要口放厥词。”

  斗千金拍拍许惊弦的肩膀:“想打架容易,就与老夫的师侄切磋几招吧。”

  香公子不屑道:“他完全不是本公子的对手,不过是送死,何言切磋?”

  许惊弦心头不服,欲要开口,却见斗千金对自己暗暗打个眼色,猜不透老人到底有何用意,强忍不语。

  斗千金悠然道:“有道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习武之人一旦懈怠,武功不进则退。嘿嘿,看来香公子认定自己是无法重回江湖了,不练也罢。”

  “放屁。若是本公子三招两式要了这小子的命,老人家可莫要心疼。”

  “那就算了,老夫好不容易有个师侄,可不想他坏在你手里。”

  香公子目光闪动:“也罢,反正左右无事,便让这小子陪本公子练练。放心,本公子自会手下容情,不会害他性命。”

  斗千金瞧破香公子心里所想:“香公子是否打算假意收手不及,废他一条胳膊,或是断他经脉,暗地出一口恶气?”

  香公子也不否认:“那就看这小子的造化了。”

  “老夫倒是相信他足有能力自保。”斗千金回头对许惊弦吩咐道,“显锋剑可不能交给你,去那间石室找个趁手的兵刃吧。可要记住,万一有何损伤,那也是技不如人,只能怪自己命苦,不可埋怨香公子。”许惊弦不知斗千金为何任香公子暗下毒手,但他心高气傲,当然不会求敌人容情,径去石室。

  香公子反觉不解,低声问斗千金:“你真不怕本公子对他施辣手么?”

  斗千金哈哈一笑,故作神秘在香公子耳边低声道:“你若废了他,下次再想发泄便去找南宫静扉试招吧。”

  香公子一怔,这才明白斗千金的用意,他在洞中这几日憋得难受至极,比武切磋的提议正中下怀,确是不愿一场拼斗下来就失去了对手。暗忖许惊弦逃不出自己手心,不如假意放他一马,慢慢消除其戒心,待春暖雪融脱困之时再一举杀之。

  许惊弦选了一柄长剑,由石室中出来,与香公子相隔五步相视对峙,斗千金则在一旁观战。

  许惊弦只道香公子必会借机下重手,摆出帷幕刀网的起手式“抱残守缺”,静待对方出招。御泠堂的武功一如其行事风格,先于暗处找出敌人的破绽,再伺机寻隙出击,无论是帷幕刀网还是屈人剑法,皆以守御为重。这一式“抱残守缺”尽得精髓,剑柄凝于胸口不动,剑刃荡起大大小小几个圈子,护住全身几处要害。

  “不对不对!”斗千金忽然上前,劈手夺下许惊弦的长剑,摇头叹道:“你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学得三脚猫的功夫,不伦不类,真是辱没门户。”

  许惊弦摸不到头脑:“师侄何处做错了?请师伯指正。”

  斗千金哼道:“明明拿着长剑,为何要用刀招?”他深谙各式兵器施用之法,一眼就瞧出这招“抱残守缺”乃是出于刀路。

  许惊弦如实道:“师侄觉得这一式刀法防守得当,不给对方可趁之机……”

  斗千金截口道:“既然是用剑,就要有用剑的样子。招式再好,发挥不了兵器之长处,徒劳无益。”说话间手持长剑,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式,“看好了,这才是剑道防御之法。”

  许惊弦定睛望去,只见斗千金剑柄提至喉间,剑刃微垂,凝立如山。姿态虽是稳若磐石,但剑刃高举,下盘全是破绽。

  斗千金道:“你以剑施刀法,却全然忘了剑与刀的不同。刀身厚重,尽可挡住对方重击,但剑身轻薄,乃是最弱的一环,忌以之硬接,反倒是剑柄坚固,可用来护住喉头面门……”

  香公子不耐烦道:“要打便打,你当本公子是陪练么?何况老人家这一式也未见高明,若强攻左胁,又该如何防御?”

  斗千金一剑在手,神情傲然:“剑本就不是用来防御的。你若攻老夫左胁,必将先踏右脚,这一剑便会钉在你的足上。”

  香公子冷笑:“那也要看老人家是否有足够快的出剑速度。”

  斗千金点头道:“这一句算是说到要害了。用剑之道,最讲究速度,火候不足,纵有名剑在手,亦如废铁。刀胜于力,而剑只胜于快。真正的剑客决不会花时间去研习如何防御,而是着重于抢先进攻。这并非战略上的要求,而是剑本身的特性所决定的。所谓剑招,或是引敌露出破绽的诱饵,或是声东击西的幌子,关键是你能不能让你的剑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位置。真正的剑法便只有刺中敌人身体的那迅捷一击。”

  香公子击掌而赞:“想不到老人家不但可铸兵,居然还是一名剑学大师。”神情里已多了一分敬重。

  江湖上使剑者何止万千,每一门剑派皆有其独门研究,但能像斗千金这般寥寥数语便把剑道说得如此透彻,确不多见。

  斗千金将长剑递于许惊弦:“记住老夫的话,不要辜负你的剑!”

  香公子闷了几日,被斗千金一席话说得技痒难耐,不等许惊弦摆好架式,抢先攻来。许惊弦不再以剑做刀,老老实实地以屈人剑法相抗,偶尔夹杂几式许漠洋传给他的啸天剑法。许惊弦气恼香公子瞧不起自己,并不采用游斗之术,而是扎稳马步紧守原地,不过他虽是谨记斗千金之言,但在香公子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之下,莫说伺机反击,勉强防御都是岌岌可危,更谈不上发挥长剑快速攻击之利。

  幸好香公子失了飞铊,并不完全适应手中长刀,而许惊弦虽是内力不足,但防御时自然运用出蒙泊国师残留的真气,虽处下风,却也并非香公子所言三招两式便能击溃。直斗到第十二招时,香公子长刀反撩,划中了许惊弦左臂,顿时鲜血淋漓。

  其实香公子这一刀本可直接卸下许惊弦的左臂,但最后关头手腕收力,刀锋忽抬,仅仅削去了一小片皮肉。

  斗千金瞧得清楚,知道香公子手下容情,暗喜得计,大叫一声:“且住,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香公子一脸不快:“本公子筋骨都没有松活开,如何能停?”

  斗千金笑道:“这小子武功太弱了,莫说是你,老夫也极不满意。且待老夫好好调教一番,明日再与你争个高下。”

  香公子不由失笑:“临阵磨枪,又能有多大用处?”

  “嘿嘿,明师之下必有高徒,包管下次让你大吃一惊。”

  香公子对许惊弦讥讽道:“那日在山脚下,你东逃西窜倒还能多撑几招,希望明日能放聪明些,也好替本公子助兴。”

  许惊弦不睬香公子的冷嘲热讽,默然包扎伤口,暗恨自己武功不济。

  斗千金大手一挥:“管教徒弟的事就不劳香公子操心了,你若想偷听本门秘学,便厚着脸皮留下吧。”

  “胡说八道,谁稀罕听你误人子弟之言。”香公子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斗千金盯住许惊弦,正色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揎长的武器。若让你挑选一样最喜欢的兵刃,你会选什么?”

  “是否我选择任何兵器,师伯皆可传授相应的使用诀窍?”

  “唔,看来你只是由义父代四两师兄传业,对本门之事并不了解,只知有《铸兵神录〉,却不知有《用兵神录》。”

  “《用兵神录》?那是什么?”

  “天下门派,各有所长,唯有本门弟子精于百兵。欲善其利,方善其器,懂其用而通其理,通其理方铸良器。只知铸兵而不知用兵,岂非本末倒置?又怎算得上是兵甲传人?”

  原来兵甲派的秘笈除了《铸兵神录》之外,另有一本《用兵神录》。《铸兵神录》遍述天下各式兵刃之性能,《用兵神录》则相应地分析施用之法。江湖上的普通门派对兵器的研究着重于招式,而兵甲派却从兵器本身的形状、重量、质地等角度出发,另辟机杼,创出独特运用之法。那一日斗千金在土堡前先后换了十余种兵刃,皆可运用自如,并非他对每种兵器都浸淫数年,而是因为兵甲传人掌握了每种兵器的基本属性,对其性能了如指拿,所以才能尽展百兵所长。听了斗千金对兵甲派武学的解释,许惊弦垂头思索。如果天下兵器任由挑选,他的第一选择自然是弓,但随之想到了死去的暗器王林青,不禁黯然神伤,终于抬首道:“我选剑!”

  斗千金沉声发问:“那你可知用剑之最高境界是什么?”

  “典非是人剑合一?”

  斗千金口吻不屑:“所谓人剑合一,不过是骗人的鬼话,人就是人,剑就是剑。那些自诩人剑合一的家伙,要么胡吹大气,要么就是无力掌控神兵,反受其制,是为剑奴也。”

  许惊弦闻言一震,斗千金之语可谓是对剑道的全盘颠覆,若传于江湖之上,必被任何一家剑派视为大逆不道。不过许惊弦天性中不乏叛逆,这番话倒颇合心意,恭敬道:“还请师伯指教。”

  斗千金接过长剑:“关于剑的各种要诀之中,唯有一句还算有几分道理,就是——剑在人在”。

  许惊弦茫然,这一句话似乎与用剑之法无关,不知斗千金何故如此说。“老夫所说的可不是‘剑在人在,剑断人亡’之意,必须完全从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这四个宇。”斗千金一顿,手抚剑锋,缓缓道:“剑道之真谛,是把剑视为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任何时刻,无论是单打独斗或是身陷重围,只要一剑在手,你都不是孤军奋战。你不但要保护自己的同伴,甚至还应该以自己的身体为诱饵,引开敌人的注意力,好让你的同伴寻机插入对方的心脏!如此,方算是尽展剑之所长。”

  许惊弦如梦方醒,大有领悟。他用了几年的剑,却从未想过这个通理,直到此刻听了斗千金一番话,茅塞顿幵:“怪不得师伯说天下只有一招剑法:那是因为剑本身就知道何时才是制敌的最佳时机,只要顺合剑意,因势而就即可,无须以剑招去限制剑之灵识。”

  斗千金满意一笑:“不错不销,你根基虽差,但资质却是上佳,牾性犹强,稍加点拨便可举一反三。”忽又话音一转,“但你可知方才为何不过十几招,便败在香公子手下?”

  许惊弦手按肩膀伤口,剧痛令他斗志昂扬:“师伯放心,明日必不会如此不堪一击。”

  斗千金摇头道:“你若时刻惦记着老夫的话,反而束手束脚,不能尽情发挥,只会敗得更惨。”“那我应该如何?”

  斗千金忽转开话题:“明日之战,不许用剑。不妨以刀对刀,但有一个条件,老夫要你在十招之内让自己的刀被香公子击断。”

  许惊弦愕然,全不解斗千金之意。斗千金嘿嘿一笑:“这个任务可不是那么容易完成,你体内真气运行古怪,进攻虽然无力,防御时却不在香公子之下,他掌中所持并非宝刃,难以纯用内力震断你的刀。你欲断刀而败,还须知道刀之弱点。刀身厚沉,能抗重击,刀头三分最强,刀脊七分却是力道难及之处,只有用你的最弱处硬持对方最强处,方可成功…??”

  许惊弦心有所悟∶“欲用好剑,就先要了解其余兵刃的强弱。”

  “说得好。老夫果然没有看走眼,你能在刹那间明白老夫的用意,如此天赋,本派振兴有望啊。”斗千金点头赞许道,“香公子受老夫言语相激,不会轻易下毒手相害于你,但若发现你对他有足够的威胁时,就未必会手下容情了,断刀之举一来帮助你了解刀之性能,二来释其疑心,嘿嘿,至于第三个用意嘛,让老夫先卖个关子。”当下斗千金对许惊弦详细讲述用刀之窍要,不时下场亲身示范,一老一少沉浸其中,不知不觉便过了几个时辰。

  对于许惊弦来说,若依照传统武学的修习方法,招术再精妙。但没有本身内力相辅,终难达至巔峰。如今听了斗千金的话,顿觉脱胎换骨,天地崭新,以兵器之利弥补内力的不足,虽走偏锋,却不失一法。

  自从四年前在鸣佩峰中被景成像借治伤之机废去丹田后,许惊弦的面前第一次出现了一条通往绝顶高手的道路。

  与江湖上历代武学宗师的修业相比,这也是一条密密布荆棘,悖逆而行的道路,或许许惊弦终其一生亦难以大成,但至少他的心中已充满了希望。当晚许惊弦睡在床上,还在心头细细琢磨,期盼着与香公子明日的再度交手。

  第二日香公子如约前来,许惊弦依斗千金所言,换了一把长刀对战。经昨日被斗千金点醒,他对武道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信心亦胜往日百倍。不过香公子身经百战,绝非易与之辈,许惊弦虽有藏拙之心,却被逼得尽展全力,拆到第十五招,方才寻到机会以自家刀脊力弱之处硬抗香公子的刀锋,一声脆响,长刀应声而折。而许惊弦的胁下亦受了香公子一撞,痛人骨髓。

  斗千金跳人场中,检起断刀,惋惜而叹∶“兵甲传人最忌损毁兵刃,这小子真是不争气。今日就到这里吧,待老夫晚上调教后,明日再战。”郑重其事地捧着断刃,转身回房。许惊弦故意做出唯诺之态,暗地猜想斗千金故意藏起断刃的意图,却毫无头绪。

  香公子本对许惊弦断刀之举隐有怀疑,听斗千金装腔作势的几句话,倒也去了疑心。他见许惊弦欲要离去,心有不甘∶“小子,方才本公子―招‘月下敬酒’虚罩左胸,实攻小腿,你应该转步右进,然后反身旋击才对,怎可力拼?那一刀本公子若再加一分力道,足可令你血溅五步。”

  许供弦万万想不到香公子承担起了教诲武功之责,强忍笑意:“香公子指教的是,今日好歹多撑了三招,明日再与你打过。”亦回房而去。香公子大不过瘾,怅立良久,重重一掌拍在洞口岩石上。

  斗千金靖立石室之中,手中持着一杆长枪:“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此专为枪而言,长枪一旦舞开了势,威力罩及周身八尺,但若被敌人攻攻入身侧,贴体肉搏,便完全失了效用。枪之最强处在于枪尖,戳、撩、格、剌,快如闪电,迅疾如风;而枪之弱点在于枪柄近手三尺处,最难发力,又易被敌沿枪滑下截指断腕,想必老夫不必教你明日应该怎么做了吧?”

  许惊弦尚是第一次使用长枪,但有斗千金这个兵器的大行家在旁,不多时时便已掌握施枪之诀窍,足足练了两三个吋辰方才停手。

  许谅弦注意到那断刀已被斗千金藏了起来,忍不住发问道:“不知师伯留着那截断刃有何用处?”

  斗千金顾左右而言他∶“你还是好好想着明天怎么对付香公子吧。”

  许惊弦再度与香公子交手,才拆到第十一招,长枪被香公子砍断,不过一次许惊弦见机得快,倒没有受伤。

  香公子傲然道∶“怎么比起昨日又少拆了四招,看来老人家虽是名师,吴少侠却未必是高徒。”

  斗千金收起枪头,皱眉长叹∶“用长枪对付香公子的刀法未必有效,且待老夫再想个法子,小子随我来。”许惊弦答应一声,垂头丧气随斗千金回房。

  香公子本想要开口挽留,但两人说走就走,只得徒呼奈何。暗想那小子虽不堪一击,但无论用刀、使枪皆是法度森严,极得精髄,与之过招颇有趣味,自己是否应垓多留几分力,好让他多支撑几招?

  石室内,斗千金却笑眯眯地对许惊弦道∶“今日十一招断枪,大有进步,但你若是越打越弱,只怕香公子失了兴致,明日争取拼到二十招……”

  隔日再战,许惊弦又换了一对欢钩。钩路弯折诡异,皆以弧线进击。直拆到第二十七招,方才被香公子一刀断去钩头。

  香公子暗暗称奇,口中却硬∶“今日玩得还箅尽兴,希望明日不要又退步了。”这一次他倒是主动先行离开。

  第二曰香公子在洞厅中等候不及,拍门唤出许惊弦。却见他左手持着一支蛾眉短剌,右手却是一面大盾牌。

  香公子大奇,这两种兵器一个点短剌险、一个直砸横挡,路数全然不同,也不知如何才能配合得当。运手时有意放缓招式,细观其中变化,拼到三十余招,方才重重一刀击碎盾牌。

  如此几天下来,许惊弦手中奇兵异刃层出不穷,香公子亦斗得兴趣盎然。许谅弦自习武以来,大多是与同门切磋,直到此时方才真正有机会经历实战,不但逐渐掌握了各种兵器的性能,本身的武功亦是突飞猛进。

  许惊弦天赋过人,斗千金对他尽传所学,毫不藏私,香公子来了兴致亦会指点他儿句,雷鹰扶摇则尽心照顾主人,不时捕来些野味,而南宫静扉对比武全无兴趣,就只是负责四人毎日的伙食,俨然成了他们的仆佣。洞中日子里然艰苦,却并不难熬。

  光阴如梭,许惊弦与香公子每日比武较技,不知不觉就是一个多月,期间香公子的刀路尽数被许惊弦掌握,也换了长剑、重斧、绳镖等兵器,双方各展其能,斗得不亦乐乎。到了最后,香公子不得不施出七八成的功力,方可勉强制住许惊弦。虽然觉得得许惊弦武功进展太快,如此下去必成隐患,但他身为嗜武之杀手,眼看着各式兵器千变万化,实是兴奋得难以自待,反倒越发舍不得毁掉这个难得的对手。

  算来再过几天便至新年,满山冰雪依然全无融化的痕迹,幸好山洞中存粮尚足,暂无断炊之忧。这一日清晨,斗千金忽给许惊弦递来一柄长剑:“各种兵器的性能你已大致掌握,今日起可以重新用剑了。”

  许惊弦持剑在手,顿生感悟。他这一个多月中虽然不碰长剑,但斗千金所传的施剑要诀却时刻未忘,在使用各式兵刃的过程中仍不断思索着,如今任何兵器的强弱皆了然于胸,更觉掌中长剑得心应手,信心倍增。

  香公子早已迫不及待,拿着一柄开山大斧在石厅内相候。见许惊弦到来也不多言,使一招力劈华山,大斧往许惊弦当头劈去。许惊弦见香公子跨步前左肩微动,已知他以斧招为诱,暗伏足踢自己右胁的后着,提前向左跨出一步,长剑搭上斧杆,顺势滑下往香公子手上削去……

  前些日子两人过招时,许惊弦纵有眩人眼目的各式奇门兵刃,却仅通其理而不僅其招,只能着重于防御,此刻一剑在手,精、神、气皆与往日大异,眉宇间更是隐露一份自信,宛若脱胎换骨。

  香公子不料许惊弦甫一动手便大胆抢攻,不由微“噫”—声。斧杆乃是施力不及之处,轻灵的长剑瞬间贴至,只怕未沾许惊弦之身,手指已先被斩断。香公子力贯千钧的一斧无以为继,中途便急急收住。

  许饭弦抢了先机,脚步前弓后曲,长剑先沉再挑,趁势往香公子左腿刺来。香公子面容一冷,凝目长剑来势,集气在胸,斧滞于腰,蓄势劈下。许惊弦知道一旦招数用老,长剑便会被香公子斩断,只得收剑转攻对方肩头,香公子大喝一声,不等许惊弦变招,大斧已扫向他的下盘……

  两人越斗越烈,奇招互见。如果单凭剑法的精微巧妙,招数的灵动迅快,许惊弦或可与香公子一较长短,但论到功力深厚与对敌经验,则远不及香公子的老辣沉稳。他本以为换了长剑,纵然不敌香公子,至不济也可多支撑几招,谁知才不过十余招,就已完全处于下风,武功似乎不进反退,心头焦躁之下更是乱了章法。跌遇险招。若非身怀“阴阳推骨术”提前洞察香公子的意图,只怕早已不支落败。

  斗千金一旁道∶“傻小子给老夫记住:无论愤怒还是烦躁,悲伤还是兴奋,都不要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你的剑。”

  许愤弦闻言一凛,在激斗中冷静下来。诚如斗千金所言,要把剑视为自己的同伴与战友,决不应该用剑招去加以限制。自己实力在香公子之下,贸然抢攻只会欲速则不达。当下他尽力少用劈、刺、点、挂等进击之术,全力发挥出长剑撩、格、截、搅等要诀,不再墨守成规于各种招法,只是谨记剑诀,凭着本能的应变抵挡香公子的攻势,虽仍是攻少守多,却已渐渐站稳脚跟。香公子尽管表面上大占上风,但许惊弦以阴阳推骨术料敌先知,守得固若金汤,拆了近百招,亦是难解难分之局。

  酣战中许惊弦心境澄澈,越发自信,忽假意一个踉跄,剑法稍乱。

  香公子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许惊弦左胁下现出一丝破绽,跨前半步,大斧横扫;斧至中途,许惊弦已然拧身护住左胁,咽喉处却门户大开;香公子改平扫为斜击,许惊弦急急矮身避开,可手忙脚乱中竟将后脑要害暴露在香公子面前,香公子更不迟疑,左手骈指如剑,刺向许惊弦天灵;但这—指将发欲发之际,许惊弦又似已觉察到危机,飘身疾退,不过这一退虽然让开脑后,但右腿已稍滞了半步……

  完全出于习武者的本能,香公子挥斧朝许惊弦右腿劈去。一斧出手,才发觉几经变化后,双方已再无余力变招。香公子料知许惊弦已无法闪过这劈腿一斧,不免心头略悔,实不愿就此毁了对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许惊弦仅以左足撑地,几乎全身貼地转个圈子,蓦然斜飞而起,令香公子自忖必中的一斧落在空处。与此同时,许惊弦手中长剑微微一侧,直刺向香公子胸口膻中大穴。这一刺并没有什么精妙的变化,却是许惊弦蓄势已久的一招,出手凌厉猛悍至极。

  香公子大惊,根本未想到许惊弦此刻还有余力变招,从全不可能的情况下反守为攻,倒是他自己身法用老,全无闪避的余地。香公子毕竟身经百战,值此生死关头激出急智,大斧重击于地,借反弹之力一个筋斗翻出,好歹避开这穿胸一剑。但觉背心一紧,已重重撞在山壁上,他这一跃拼出全力,又逆势而为,体内真气一阵紊乱,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撞得离了位。而许惊弦的长剑已紧随而至,看那势道,这一剑必将香公子钉在山壁上!

  香公子暗叹一声,闭目待死。却听到剑风呜呜响过,喉间凉意飒然,缓缓睁眼看去,只见长釗凝在喉头寸许前。许惊弦目视着拿中长剑,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几下交手,当真是兔起鹡落,迅捷无比,开始还是许惊弦尽落下风,但顷刻间便反客为主,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就连在一旁观战的斗千金亦惊得目瞪口呆。

  许惊弦笑嘻嘻地道∶“香公子一时失手,我们再来比过吧。”收回长剑。

  香公子惊魂未定,脸色木然不露半分喜怒,凝神回想两人方才动手的情,惊怖莫名。依许惊弦最后关头留力变招而推测,一开始他在左肋现出破绽时就已布下陷阱,直经过五六个变化后,方才突施辣手。大凡诱招,最多不过虚晃两三式,不然稍有闪失极易受敌所制,像这般连续诱敌的武功实是有悖常理,前所未闻。自己固然稍有轻敌之念,但许惊弦最后数招防御、诱敌、攻击—气呵成,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除非他在动手过招瞬息万变之际早已算计好这一切,预判出自己的招数与心理状态的变化……

  若当真如此,这个少年的武功尚在其次,算路之深远、心计之镇密才可谓是绝世无双!

  香公子越想越是心惊,冷哼一声,弃斧于地,转头离去。

  斗千金亦生同感,怔怔望着许惊弦,长叹一声∶“老夫孤陋寡闻。竟看不出你用的是什么武功?”

  许惊弦豪然一笑,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未想到,“奕天诀”牛刀小试,竟会有如此惊人的效果。

  斗千金听罢许惊弦细细讲述四年前在鸣佩峰与愚大师共同参悟奕天诀之事,摇头而叹∶“你方才为何不一剑刺死香公子?”

  “嘻喀,我也舍不得杀了他啊,不然到哪里找试招之人?”

  斗千金面上隐有忧色,望着洞外的天空,喃哺道∶“看样子又会有暴风雪了。”再也不发一语,似乎怀有极重的心事。

  许惊弦知道自己只是趁香公子一念轻敌侥幸取胜,盼着他再来比斗,然而一直等到傍晚,香公子亦未现身。

  洞外密云集聚,风暴突袭而至,斗千金不胜寒力,急咳出几缕血丝,他口称可能染上伤寒,不顾许惊弦的反对,整夜把自己一人关在石室中。

  许惊弦虽然担心斗千金的病情,却拗不过老人,只好独坐于洞口守夜。他望着洞外肆虐的风雪,心头却是一片沉静,回想日间与香公子过招的情形,对自己的武功第一次拥有了强烈的自倌。

  第二日香公子意外地没有来比武,只有南宫静扉如往日一般送来食物,斗千金仍是执意不见外人,仅将石门开了一线以便送入食物。许惊弦注意到甫宫静扉神情狡黠,似乎在打着什么坏主意,但他只顾挂念斗千金的病情,并未放在心上。

  半夜时分,斗千金忽悄然走出石室。许惊弦见他面色红润如昔,并无病重之色,只道病已痊愈,正要关切几句,斗千金却以指按唇,摆出嘘声之势,放低声线道:“且随我来。”许惊弦心头大宽,瞧出斗千金只是故意装病瞒过香公子与南宫静扉,却仍猜不透他意欲如何。

  入得石室中,斗千金神秘一笑,将一物塞到许惊弦手上,却是一双样式古怪的铁鞋。那铁鞋竞全是以折断的兵刃拼制而成,鞋跟是铁钩,鞋尖是枪头,鞋供是半截刀剑,鞋底则是盾牌的碎片……各式兵器的碎片紧凑拼接,天衣无缝,不施焊接却坚固无比,可谓是物尽其用,天底下恐怕唯有兵甲传人的妙手才能制成如此巧夺天工之作。

  许惊弦大喜,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斗千金收集那些折断兵器的用意,有了这样一双铁鞋,稍有武功之人皆可凭此登壁攀崖脱困而出。

  “你昨日比武胜了香公子,虽只是出于烧幸,但老夫算准了香公子唯恐养虎成患,下次与你比武时定然决不留情,所以才不得不装病连夜赶制出这双铁鞋,以助你脱此劫难。”

  许惊弦奇道:“既然师伯早就想好了离开的对策,何不早些行动?”

  斗千金拍拍许惊弦的肩膀,轻叹道:“老夫无亲无故,一生漂泊,与你在这山洞里相处这段时光,方才体会到些许天伦之乐,所以虽明知与敌相伴颇多凶险,却仍是有些舍不得……唉,若非情势急迫,实不愿就此分别。”

  许惊弦听斗千金流露真情,诚心道∶“出洞之后,师侄愿陪伴师伯终老。”

  斗千金淡淡一笑∶“老夫瞧得出你绝非池中之物,岂会以此残躯拖累于你?所以只做了一双铁鞋,你走了之后,香公子必不会甘休,老夫便留在山洞与他们周旋。”

  许惊弦一脸坚决,摇首道:“师伯若不走,我也不走。”

  斗千金正色道:“傻孩子,老夫早说过自己病痛缠身,生无可恋,唯求能达成平生三愿。只要你日后不辜负老夫厚望,将兵甲一派发扬光大,虽死亦无憾矣!”说罢斗千金解下显锋剑,递与许惊弦。

  许惊弦岂愿独自逃离,只是不肯。斗千金瞪眼道:“亊不宜迟,以免生变,难道你非要逼得老夫当场自刎么?”

  许惊弦正要再劝说,石门一声大震,从中裂开。香公子面沉如霜,手持一柄长刀,杀气腾腾端立于门口,寒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谁都不要走了。”

  原来香公子昨日比武输给了许惊弦,心头已生杀机。但他知道许惊弦武功进步神速,又有斗千金相助,若是正面对战,纵能敌得住两人,亦不免大费周折。他本想趁斗千金突发重病之际杀了许惊弦,但又恐斗千金诈病,便欲假借探病之机窥探,不料却意外地听到了斗千金与许惊弦的一番对话,当即按捺不住破门而入。

  看到香公子的突然现身,斗千金嘿嘿一笑:“香公子来得正好,老夫新制了这双铁鞋,足可救大家脱闲,你且来看看……”斗千金毕竟江湖经验丰富,虽然方才一时情绪激动失察于敌人的到来,但猜想香公子未必听到全部对话,口中假意试探,手中执着铁鞋,暗集内力朝香公子行去。

  香公子凝于门边不动,提掌于胸,刀锋指向斗千金,冷冷道:“老人家敬请停步。若是不想本公子出手,立刻将手中铁鞋放于地上。”

  斗千金与许惊弦对视一眼,心知香公子稳守于门口要冲,房内狭窄转动不便,两人合力亦未必能突破其防线,这种情形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斗千金依言将铁鞋放于地上:“呵呵,那就请香公子先穿上这双铁鞋吧,若能上得崖顶,再寻根长藤将铁鞋放下来便可……”言罢反倒退幵几步,似是全无敌意,只等香公子试鞋。

  香公子闻言一怔,他生性多疑,见斗千金如此行亊更生猜忌,暗忖莫非这铁鞋中另有机关,看似结实却未必能承得起体重,如果自己攀至一半落入山下积雪中,岂不正中其计?又看到斗千金全无病态,许惊弦在一旁虎视眈眈,当场反目亦未必有胜算。放软口气道∶“虽然老人家已有脱闲之计,但是这先后次序还需要好好商榷一下。”

  正如斗千金先前所说,四人共处危境尚可安然相处,而如今到了解困之时,便是图穷匕见之际。香公子虽怀疑那双铁鞋中有古怪,却也不肯由斗千金或许惊弦先上到山顶,一旦被对方居高临下突施杀手,再难扳回均势。

  斗千金哈哈一笑∶“大家同舟共济,自当彼此信任。那就由我这个师侄先行一步,香公子若是不放心,不妨先点老夫的穴道。”

  香公子有所意动,许惊弦却瞧出斗千金心怀死志,不惜性命只求令自己脱睑,摇头道:“晚辈何敢僭越,还是请师伯先走。”

  斗千金叹道:“老夫人老体衰,唯恐有个闪失,这个探路先锋是做不了啦。”

  许惊弦道∶“铁鞋是师伯所制,当知其性能,还是让师侄断后吧。”

  两人皆抢着由自己留下做人质,而把逃生的希望交给对方。香公子皱眉道:“且慢,你们谁也不必争。南宫先生不通武功,就让他先试穿铁鞋,我等也好有个接应……”

  两人知道香公子已然生疑,无奈之下只好先从其言,见机行亊。

  还不等香公子开口召唤,南宫静扉已从门外闪入房中脸赔笑道:“原来诸位已有了脱困之计,再过两日就是新春佳节,可谓是双喜临门,大家可要好好庆祝一番。”

  南宫静扉的出现令气氛为之一缓,香公子道:“南宫兄说得也是,现在半夜三更,也不必急于出洞,大家何不暂时化敌为友,天明出洞后再说。”

  南宫静扉正色道:“香公子此言稍有偏颇。我等共处近两个月,亦算是患难之交,何来化敌为友之说?好歹在下亦是此地的主人,但请诸位给个面子做个和事佬,无论以前有何恩怨,出洞后皆一笔勾销吧。”

  香公子哈哈一笑:“好,但从南宫兄之言,出洞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决不纠结,老人家意下如何?”

  斗千金知道香公子与南宫静扉一唱一和,只求此刻稳住自己,一旦出洞后多半就会发难。且不论他二人于此相会有何阴谋,单凭香公子曾被许惊弦所救,又败于他手,便有足够的理由杀人灭口。他感于许惊弦方才不肯独自进生,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届时纵然拼得与香公子同归于尽,亦要救出这个重情重义的少年。

  斗千金老而弥辣,虽信不过香公子,却知此际反目不智,轻抚双掌:“香公子虽是杀手,老夫却看得出你乃是信守承诺、一言九鼎之士。可借此地无酒,不然必要好你一杯。”

  香公子如何听不出斗千金话中的嘲讽之意,正欲开口反讥,南宫静扉笑着接过话题:“老爷子不说我倒忘了,那日在老堂主的灵堂中发现了一坛老酒。嘿嘿,我一时贪心,便未告诉诸位,自己偷偷藏于隐蔽处,既然天明就可出洞,这便拿来与大伙共享……”

  斗千金与香公子这些日子不碰酒水,嘴里寡淡无味,一听还藏有好酒,皆是双目一亮,顾不得斗嘴,只催促南宫静扉去拿酒。

  过不多时,南宫静扉捧来一坛酒,又拿了四只酒杯放于石桌上。酒坛不大,大概只有十余斤的分量,却被红布层层包裹着,显得十分郑重。酒香从他怀中隐隐飘来,绵软醇厚,当是窖藏多年的好酒。

  南宫静扉长叹一口气:“记得五年前少堂主为了拜祭老堂主,特意从江南带来了这一坛七十年的女儿红。睹物思人,也不知少堂主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说着话儿一面缓缓解开红布,又细细擦去酒坛沾上的泥土,露出坛身镂刻的花纹。单看那些制作精细的花纹,已可推知此酒必非凡品。

  斗千金与香公子闻到酒香,早已按捺不住,若非见到南宫静扉神情凝重怀想往事,定会抢过酒坛痛饮—番。

  红布解开后,南宫静扉忽举坛对天,口中低声祝祷:“但请老堂主在天之灵护佑门下。”许惊弦并不嗜酒,不似斗千金与香公子那般心急,反倒隐隐觉得一向低调行事的南宫静扉如此做作,似乎别有用心。

  南宫静扉说罢,侧坛倒酒。许惊弦胸口蓦然一震,已望见坛口边以墨笔勾勒出的图形,正是在无名土堡中棺木上所见的那一道古怪花纹。

  那道花纹人目的刹那间,斗千金与香公子皆是一怔,眼中泛起茫然与迷惑之色。南宫静扉举杯道:“在下先敬三位一杯,恭祝三位日后富贵荣华,前程似锦。”举杯做饮酒状,却只是端杯于唇边,浅沾而止。

  许惊弦将南宫静扉的举止瞧得清楚,回想方才酒未开封前已闻到浓郁酒香,再对应其蹊跷行为,心头雪亮,已推知酒中必有古怪……许惊弦尚未拿定主意是否应该当场揭穿他,却见斗千金与香公子已急不可待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根本不及阻止。

  许惊弦心念电转,斗千金与香公子并非初出道的雏儿,就算嗜酒如命亦会小心谨慎,怎会看不出南宫静扉这一番惺惺作态?多半是被那道古怪的花纹惑住了心神,才会如此不加防备。幸好自己曾数度见过那花纹,不然恐怕也会着了道儿。他知道斗千金与香公子江湖经验极其丰富,酒中蕴毒沾唇即知,由此推测南宫静扉若有异心,极有可能是借取酒之际暗中下了无色无味的“惜君欢”……南宫静扉武功低微并不足惧,倒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对方到底有何阴谋?

  许惊弦想到这里,亦双手捧杯痛饮,暗中却借着左手的掩护,将一杯酒尽数倒泼人袖口中,随即以袖抹唇,口中还故意大叫一声:“好酒,好酒。”

  南宫静扉见三人饮下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复又斟满酒杯,再要劝饮。忽听香公子厉声道:“你在搞什么鬼?”香公子武功最高,虽受那花纹蛊惑,但随即清醒过来,大感不妥。

  南宫静扉一脸惊讶:“香公子何出此言?”面上虽装做无辜,脚下却不由退开两步,半藏于石门之后,一付做贼心虚之模样。

  斗千金亦察到异常,本欲上前栏下南宫静扉,却觉脑中昏眩,一股倦意泛遍全身,懒洋洋地提不起一丝劲力,眼角余光瞅见香公子也是手抚额头,动作迟缓,显然也中了毒。

  香公子勉力迈出两步,随即右足一软,半跪于地,拼命眨着眼皮,努力想保持清醒。手中长刀才举起一半,便已咣当落地。斗千金手扶石桌,身体却慢慢朝下滑去。

  着此情形,许惊弦已确信酒中下了“惜君欢”无疑,虽是暗惊药效来得如此之快,但至少暂时不必担心斗千金毒发丧命。他亦装作头昏的模样,哎呀一声软倒在桌下,眯起双眼观察南宫静扉的行动。

  南宫静扉狩笑道:“你们平日对我呼来喝去,可想到也会有今天?”上前推一把香公子,香公子应手而倒,眼神无奈而愤怒。

  南宫静扉先取下斗千金腰间的显锋剑,再把那双铁鞋取在手里细细现看,啧啧称奇。许惊弦如今对自己武功颇具信心,任他宝剑在手亦不畏惧,耐着性子静观其变。

  南宫静扉喃喃道:“这老儿倒有些本事,实是不忍一刀杀了,须得想个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才好?”又俯过身望向许惊弦,许惊弦闭目装睡,只听南宫静扉微叹道∶“小兄弟既然来自于御泠堂,无论如何不能留你活口,你莫怪我狠心,要怪就只怪投错了门派吧……”

  许惊弦听得淸楚,隐隐猜出南宫静扉投毒的动机与御泠堂有关,却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他感应到显锋剑的剑锋悬于头顶,正欲出手制住南宫静扉,恰好香公子方向传来异声,南宫静扉慌忙撇下许惊弦,朝香公子望去。

  原来香公子身为杀手,经常与各种药物打交道,对药物的抗力远超常人,—觉不妥,立刻运起全身功力相抗。只是那“惜君欢”药效惊人,又与寻常毒药、迷药产生的反应全然不同,香公子拼尽全力亦只能勉强移动手臂触及落于地上的长刀,手指却无法握紧刀柄。

  南宫静扉一个箭步跨去,抬腿踢开长刀,第二脚便重重踹在香公子的胸口上。香公子闷哼一声,却连眼皮也睁不开。

  南宫静扉恨恨道:“你平日不可一世的样儿到哪里去了?哼哼,你算什么东西,杀手了不起么?左右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要不是为了青霜令的秘密,我才不会忍你这些天……”越说越是气愤,又是几脚踢去。

  许惊弦大觉惊讶,看此情形,南宫静扉对香公子的恨意还远在自己与斗千金之上。香公子曾提及青霜令使简歌派他来与南宫静扉见面,难道简歌已与非常道联合,甚至已控制了非常道?南宫静扉曾对鹤发说及青霜令的秘密事关某个大宝藏,恐怕并非如此简单。

  眼看商宮静扉拔出显锋剑,就要往香公子身上刺去。许惊弦念及香公子虽然是悬个杀手,但亦算守信之人,实不愿他死于南宫静扉这小人之手,忍不住开口喝止道:“住手。”

  南宫静扉大惊回头:“你,你怎么没事?”

  许惊弦本要趁机出手制住南宮静扉逼问,但想到他在无名土堡中信口编织谎言,若是对自已胡言乱语一番,根本无从分辨真假。他暗自揣测南宫静扉的心理,像他这种人物做惯了仆佣,平日皆压抑性情、行事谨慎,一旦有机会掌管他人的生杀大权,必是张扬至极,或有可能说出内心的想法。想到这里许惊弦灵机一动,假意装出身形不稳脚步虚浮之态,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鞋,踉跄着朝门外冲去。南宫静扉定下心神,慌忙提剑追出。

  许惊弦摇摇晃晃地奔至洞口,蓦然一跤跌倒,手持铁鞋悬于洞口边,故作惊慌道:“你不要过来,否则我就把这双铁鞋扔下去,就算你把我们都害死了,也无法离开。”

  南宫静扉眼珠一转:“吴少侠何出此言。你我皆出于御泠堂,岂有加害之念?你若不信,便先用这把剑杀死我吧……”说罢弃剑于地。南宮静扉心计极深,心知如果许惊弦未饮下毒酒,纵有宝剑亦非其敌手,索性弃剑示好,同时试探许惊弦是否还有行动之力。

  许惊弦岂不知南宫静扉的用意,眼看显锋剑距离自己不过两三步远,故意伸手至中途又无力地落下,喘着气道:“你休想花言巧语蒙骗于我。若非我见机得快,只饮了半杯毒酒,现在就与师伯和香公子一般无异了。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有意示弱,希望南宫静扉自以为胜券在握,疏于防范。

  南宫静扉听许惊弦自承已饮下半杯酒,又见他行动迟钝,神色一宽,长叹道,,“看来吴少侠确实是误会了我。我只是想对付香公子,但此人精明谨慎,不得不行此苦肉计方能引他入毂。吴少侠此刻感觉身体如何?不如先替你与斗老爷子解毒后再馒慢商议如何处置他……”说罢缓缓朝前跨出一步。

  “不许过来丨”许惊弦装出眼皮沉重强自支撑之态,喃喃道:“你虽在酒中下了‘惜君欢’,但我曾听鹤发先生说过解法,一直在心中默念那解咒之音律,所以才能清醒不倒。你若真有诚意,便去找些浓醋与盐水来。”

  南宫静扉见许惊弦饮下毒酒而无中毒迹象,本是怀疑他故意诱自己上当,听到这番解释后疑虑渐消。暗忖黄毛小儿不知天髙地厚,“惜君欢”药效何其强劲,就算勉强能支撑一时,只要多说些话儿拖延时间,你终于还是逃不出自己的手心。不过念及许惊弦能够说出“惜君欢”的名字,又懂其解治之法,足见鹤发对其信任,恐怕是有些来历,绝非普通的御泠堂弟子,自己说话时需得七分真三分假,以免被他看出破绽……想到这里,南宫静扉稳住心神,嘿嘿一笑:“说来说去你总是信不过我,就算拿来浓醋与盐水,你或许又会怀疑我在其中下了药……”

  许惊弦用力甩甩头,仿佛在努力保持清醒:“大不了我就把铁鞋扔下去,拼个同归于尽。”南宮静靡心计深沉,说话真假难辨,只有把这场戏好好演下去,才有可能听到更多的机密。

  南宫静寒苦笑道:“就算没有铁鞋,再等一两个月后亦会雪化,我若真有心害你,岂会受此威胁?”

  “那你告诉我,你与香公子到底有何仇怨?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害他?如果你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我又怎么能相信你?”许惊弦知道南宫静扉认定“惜君欢”的药力便随时可能发作,必然会利用说话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叙述中纵有不尽不实之处,恐怕与事实亦相距不远,终于问出关键的问题。

  “此事说来话长,而且其中关系着一个极大的秘密,本不应轻易告诉外人。但你既然是御泠堂弟子,我也不必隐瞒。香公子千里迢迢来到锡金,明里是接受了瑞木山庄的暗杀任务,其实却是受本堂青霜令使简歌所托,找我打探青霜令的秘密。可我深受老堂主与少堂主恩情,对御泠堂忠心一片,岂会受香公子胁迫,只是苦于武功低微才不得不和他虚与委蛇,内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除掉他……”

  许惊弦料想南宫静扉曾偷听过香公子与自己的对话,所以才毫不隐瞒地说出简歌的名字,从而博取自己的信任。他假意装出对御泠堂中明争暗斗并不知情的模样,吃惊道:“我本以为这是香公子一派胡言,想不到竟是实情。但青霜令使大可直接问你秘密,又何必假手于非常道?”

  南宫静扉装腔作势地长叹一声:“小兄弟想必加入御泠堂不久,还不明白堂中错综复杂的恩怨关系。本堂虽然地处锡金,少现江湖,但人才济济,能者辈出,四大堂使无论武功、学识、谋略皆是上上之选,决不在江湖任何名门大派的掌门之下,不免自视甚高,彼此之间隐有芥蒂,幸有老堂主德高望众,少堂主天纵奇才,方能安于共事。然而自从少堂主数年前失踪,群龙无首之下四大堂使便不安分起来,各生异心,渐渐分为三派。以碧叶使吕昊城为首的一众弟子依旧忠心耿耿,奉老堂主幼子南宫涤尘为主,意欲重振御泠堂,这一派人数虽多,但除了碧叶使大多是二代弟子,实力反倒最弱。另一派以青霜令使简歌为首,此人号称武林第一美男子,在江湖上颇有号召力,外貌俊秀,内心确是阴狠毒辣,野心极大,他以副堂主的身份暗地培植党羽,妄想篡夺堂主之位,据我所知,紫陌使白石与红尘使宁徊风亦受青霜令使的挑唆助他夺权,纵然内心未服庸与他,但慑于其淫威,表面得不听其号令,这一派或许人数不多,但皆是不可轻视的实力人物,可谓是本堂变乱的祸根。另有一些长老级人深受南宫世家大恩,既不愿御泠堂落入青霜令使简歌等外姓之手,又怀疑南宫涤尘年纪轻轻难以服众,目前正处于观望之中。这一派人数最少,看似无足轻重,但却掌握着本堂某些机密,关键时刻亦足可扭转局势。”

  许惊弦毕竟只是御泠堂的二代弟子,虽对堂中权力的争斗有所听闻,却知之不详,听到这一番话后方才恍然大悟,想必南宮静扉是自诩为长老一派,所掌握的正是青霜令的秘密。转念又由此想到宫涤尘不但背负着家族使命,另外还要面对种种内忧外患,虽然做了一堂之主,表面上看似风光,内里却劳心劳力。自己以往只在意她是否关注自己,却忽略了她负担的各种压力,确实是太过自私,越想越觉惭愧。在他的内心里,离开御泠堂势在必行,绝无后悔,唯一留恋的就是与宫浓尘之间曾经的“兄弟”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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